我們所在的小區,曾經是一片荷塘,名字也異常好聽,人稱“月亮湖”。在我們這種人口密集的國企,有一大部分職工是從部隊轉業來的,他們一般人家里都有五六個孩子,多的有七八個,最少的也有三個。這些孩子長大了,個個要成家立業,廠里自然而然得為他們解決住房問題。很快,月亮湖便建成了省里的第一個示范小區。
小區建設時,因為考慮到生活用水的排放,于是直徑一米多的下水道管子全埋在了湖底,所有縱橫交錯的下水管都得在一個地方匯聚連通,然后再通過一個主通道排出。為了防止萬一下水管堵塞了好修,廠里干脆讓這些管道的匯聚處,裸露在外面,加上這地方地勢低,久而久之,便成了一片湖。長水時,有不少從上游農民的魚塘里沖下來的魚,是釣魚愛好者的好場所;干涸時,野草叢生,昆蟲滿地,是孩子們的樂園。我們住在小區的人,都把這里叫做臭水塘,而這個臭水塘,對孩子們來說無疑賽過魯迅先生筆下的百草園。我的女兒,就是在這個“臭水塘”里,度過了她快樂的童年--拔野草,抓蟲子,做泥人,練攀爬,捉迷藏每天都是一身泥水回家,然后給我們講她幸福的經歷。
后來, 女兒上小學了,上學的路上也有一片湖,湖中間僅有一條一尺來寬的小路,別人家的孩子都有大人接送,我們兩口子因為工作都忙,只有讓孩子自己來去。其實,我們也知道孩子一個人上學很危險,有一百個不放心,但孩子自己卻樂意。每天回來告訴我們:上學路上,看到一只大青蛙了;荷葉上有好多蜻蜓飛來飛去;田埂被人挖了個口子,好不容易才邁過來了,有個小朋友還掉在了水里,被小朋友七手八腳拉上來了;上學路上還有個天主堂,天天有人在里面唱歌,就是聽不懂
再后來,兩片水塘都被填了。
俗稱“臭水塘”的地方,建起了小公園,里面石桌凳,葡萄架,花卉小徑,健身器材,中心廣場,成了人們休閑娛樂的好去處。
至于女兒上學路上的荷塘,早已變成了一個鋼筋混凝土建筑鱗次櫛比的建筑群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蛙鳴,蜓飛,荷花,流水了,不變的只有那些年代久遠的天主堂每天清晨依然飄出虔誠的祈禱聲(學生和老師上學的路上,只能看到做早課的天主教徒。她們也并非真信天主教,用教徒們幽默的話說,就是“我們在城里找不到土菩薩,只有信洋菩薩了”)。
晚上吃完飯,沒事干,走到小公園去散步,發現一切面目全非。中心小廣場的大理石被人撬走了,葡萄架倒地了(連鋼筋也被抽走了),石桌石凳不翼而飛,健身器材沒了蹤影,所有的小樹都被砍了,連周圍的欄桿也碎在地上了。問一踱步的老人,方知道,一幫退休工人知道這里要修更大的廣場,把所有有用的東西,都弄到自己家去了。走進一幫正在聊天的老爺爺,他們正聊得起勁:我撬多少快大理石,鋪自家的院子足夠;我錘下多少斤鋼筋,賣了好幾十塊錢;我推回家幾個石凳,放在樓下陪幾個老哥打牌正好
可以想見,不久的將來,我們小區又將建成一個更大的廣場。到時候,早上五點又有人舞劍、跳的士高了;晚上十一點還有運動愛好者打籃球、還有醉漢對著天空嚎叫,熱鬧而暗無天日的日子正等著我們。
管他滄海桑田,至少我們可以暫時過幾個月安靜的日子。
劉玉霞